。
他朝东侧角落走去。
脚步比来时更轻。
布鞋的鞋底已经被管井里的铁锈磨得薄了一层,踩在水泥地上反而更加无声。
通风窗在走廊最东边的拐角处。
跟他前天侦察时记录的一样,这扇窗户没有安装铁栅栏。
窗框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,铰链锈迹斑斑。
余则成把窗户向外推开。
夜风灌了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秦淮河的水腥味。
窗外是灰楼的东侧外墙。
一根粗约十厘米的铸铁排水管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,距离窗口大约半米。
余则成翻上了窗台。
他把双脚先伸出去,用两只手抓住窗框的边缘,然后把身体荡向排水管。
左手先抓住了管壁。
痛。
管井里划出的那道口子在接触到冰冷的铸铁时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,右手也抓了上去。
排水管在他的体重下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一个锈蚀的管箍松动了,金属与砖墙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余则成没有犹豫。
他双手交替向下滑。
手掌上的旧伤在粗糙的管壁上彻底裂开了。
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在铸铁管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一楼。
距地面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,排水管与墙壁连接处的最后一个管箍突然断裂了。
管子往外倾斜了大约十五度。
余则成松手。
他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,用肩膀先着地,在草丛里打了一个滚。
潮湿的泥土和枯草蹭了他一脸。
他趴在地上没动。
等了五秒。
没有手电光。
没有喊声。
没有枪响。
余则成爬起来,弓着腰沿着围墙的阴影快移动。
翻过一道低矮的碎砖堆,穿过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夹巷。
前面就是北面巷口了。
他看到了那辆黄包车。
黑暗中,车身的轮廓模模糊糊。
刀疤脸蹲在车辕旁边,背靠着墙,右手搭在一只竹篓上。
他没有睡。
他在等。
余则成走过去。
脚步声让刀疤脸抬起了头。
在昏暗中他看不清余则成的脸,但他认出了那双裹着破布的旧布鞋。
“先生。”
余则成没说话。
他把自己扔进了黄包车的座位上。
手掌上的血把车把手蹭出了几道暗色的印记。
刀疤脸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满是血的手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盖在了余则成身上。
然后弯腰,抓起了黄包车的车把。
三点五十分。
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分钟。
刀疤脸拉着黄包车消失在了南京深秋的夜色里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很轻。
像一只猫在暗巷中走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