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这样的文章吗?”
方同考官张了张嘴,想说“格式不规范”
“用典太少”
“言辞不敬”
,但看到赵正淳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赵正淳十几年,从没见过府台大人这么激动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“方先生,”
赵正淳把卷子放回桌上,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的地方——“法不阿贵”
“门阀取士”
“非改制不足以图存,非创新不足以自强”
——“这些观点,你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吗?”
方同考官凑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见过。
他读了一辈子书,从《四书五经》到《诸子百家》,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到《资治通鉴》,没有一本书写过“法不阿贵”
。
没有一个人说过“门阀取士”
不对。
不是没有人想过,是没有人敢写。
写出来,就是跟全天下的门阀作对,就是找死。
“方先生,这张卷子,我判上等。”
赵正淳拿起笔,在卷子上写了一个“上”
字,笔锋很重,墨迹透过了纸背,“不,判特等。”
方同考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特等。
府试开科以来,从来没有特等。
最好的就是上等,上等已经是千里挑一了。
特等?赵正淳是在赌,赌这篇文章会被上面的人看到,赌上面的人会欣赏,赌张不言的未来不可限量。
但他不敢反对。
赵正淳是主考官,他说特等就是特等。
赵正淳把卷子收好,放在桌子的最上面,用镇纸压住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张不言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你有神物,有本事,有才华,但你从不张扬。
你做了那么多事,从不居功。
你写了这么好的文章,字迹却那么难看。
你看似随和,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。
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,心里却装着天下苍生。
赵正淳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张卷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重新拿起卷子,又看了一遍。
第四遍。
他知道,这篇文章,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不是因为文采,是因为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刻进了他脑子里——法不阿贵,门阀取士非用人之道,非改制不足以图存。
这些话,他想了三十年,不敢说。
张不言替他说了。
他把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放榜。
他要在榜单上把张不言的名字放在最前面。
不是为了张不言,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有人说了真话,有人听了,有人把说真话的人放在了最前面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圆又白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。
风吹过窗棂,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唱歌,又像有人在哭。
赵正淳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闭着眼睛,听着风声,想着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到桌上那张卷子还在,镇纸压着,没有被风吹走。
他拿起卷子,看了看,然后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这张卷子,他不打算还回去了。
他要带回家,留着,等老了,拿出来看。
提醒自己,曾经有一个年轻人,在府试的卷子上,写了真话。
而他,把那个年轻人,放在了最前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