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小小的襁褓仍被高高托着,婴孩哭得声嘶力竭,稚嫩的啼声隔着纱帘传来,听得人心惊胆战。
没有人看见,她垂回袖中的那只手,正死死攥着那串念珠。
丝线不知何时已被攥断,一颗珠子从指缝间滑落,悄无声息地滚进了暗处。
……
这一回,再没人逼俞竹庄。
他自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,倒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从戴良何时托他牵线、银钱如何过手、暗号如何约定,一直倒到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。
角落里的书吏笔走如飞,墨磨了三回。
蒋瓛起先抱着胳膊听,听到一半,胳膊放下了,脸色青一阵、白一阵。
等那老头哑着嗓子说完最后一句,这位在北镇抚司审过上千号人犯的锦衣卫堂官,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戴良……好个老贼。”
徐妙云接过书吏呈上的口供,借着火光逐字审阅,确认没有遗漏后,才将厚厚的纸页仔细收好,藏入袖中。
“供词里那几处地方,即刻派人去取。
竹庄书房那部《春秋胡氏传》,连同书匣夹层里的东西,一页也不许少。
卯时之前,我要看见它们摆在案上。”
“卑职领命!”
蒋瓛领命匆匆离去,徐妙云独自立在刑房中,望着摇曳的火光,心中已然盘算起明日廷议的事。
有了俞竹庄的亲口招认,再加上即将搜出的物证,戴良等人苦心布下的棋局,终于有了撕开的缺口。
明日奉天殿廷议,攻守之势便该易位了。
九灵先生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清名,明日到了奉天殿上,便该让满朝文武瞧瞧,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孔下,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……
随着一众校尉陆续退去,刑房渐渐安静下来,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俞竹庄瘫在凳上,那只眼空空地望着头顶的黑暗,嘴里翻来覆去,只念叨着几个名字。
“怀德……怀仁……怀义……”
“承祧……芸娘……祖父对不住你们……”
徐妙云默默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,几次欲言又止,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罢了,让他们一家团聚吧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逗留,迈步离开刑房,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。
俞竹庄仍呆呆望着门口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牢门“吱呀”
一声开了。
他木然偏过头,待看清门后走出的人,整个人顿时僵住了。
走进来的,是俞怀德。
只穿一身中衣,赤着双足,嘴角还残留着被布团勒出的血痕,走起路来踉踉跄跄,身上却不见半点刀伤。
后头跟着怀仁,跟着怀义。
紧随其后,两名校尉合力拖出三头宰杀过的肥猪,脖颈处血肉模糊,尚未流尽的鲜血沿着青砖缓缓淌入墙脚的石槽。
对面纱帘一挑,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女牢婆。
其中一人怀中护着熟睡的承祧,孩子脸上犹挂泪痕,小嘴不时轻轻吮动;另一人则提着裹在襁褓里的旧枕头,布面平整洁净,连半点水渍都不曾沾上。
白布也掀开了。
下面赫然躺着三具稻草扎成的假尸,身形粗陋,外头却穿着俞家三兄弟的衣裳,连脚上的鞋袜都分毫不差。
直到这时,众人才终于明白,方才那场惨剧竟是一出骗局。
一家人愣了半晌,随即悲喜交加,哭喊着扑作一团。
芸娘哭着扑到祖父身边,紧紧攥住他的衣袖,满腹委屈与惊恐,尽数化作止不住的泪水。
俞竹庄搂着孙女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费力地侧过脸,目光投向徐妙云先前伫立的位置。
空空荡荡。
只有青砖地上,一颗沉香珠子,静静躺在火光照不到的边上。
三场血淋淋的杀戮是假的,孩子险些溺毙的那一幕,同样是假的。
从头到尾,吴王妃没让他俞竹庄的任何一个儿孙流过一滴血。
可他这一身熬过了土囊、熬过了铁钉的硬骨头,连同那一肚子道统文章,偏偏就折在了这一滴血也没见的戏法里,碎得捡都捡不起来。
耳边是儿孙的哭声,心底却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恐惧。
他们这群江南士绅,究竟惹上了一对怎样可怕的夫妻?
那个仅凭几分蛛丝马迹便敢封锁贡院、搅得满朝文武不得安宁的吴王,已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妖孽。
可谁能想到,那位素来以仁善闻名、看似柔弱温婉的吴王妃……竟比北镇抚司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酷吏,还要令人胆寒百倍。
俞竹庄下意识地搂紧了孙女,心中却生不出丝毫死里逃生的喜悦。
活了六十七年,前元的达鲁花赤他见过,本朝的酷吏他见过,尸横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