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夹了口腌芥菜搁在饭上,埋头扒了两口。
匠人们看着吴王殿下跟他们蹲在同样的木墩子上,端着同样的粗陶碗,吃着同样的糙米杂粮饭,筷子伸向同样那盆盐水萝卜,没有皱眉,没有嫌弃,吃得坦坦荡荡。
陈奉山端碗的手微微紧,低下头默默扒了口饭。
陈甄倒是没那么多顾虑,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,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偷偷抬头瞄了朱橚两眼,见他也在吃,便放心地继续埋头扒饭。
杜安道手中端着碗,筷子搁在碗沿上,迟迟没有动。
他盯着那碗灰扑扑的杂粮饭看了许久。
宝源局归内廷管辖,匠户的口粮拨付、日常用度,都经内廷的账走。
他虽不直管此处的庶务,可宝源局上下那些掌司太监、管事太监,哪个不在他的辖下?
吴王殿下方才非要留他吃这顿饭,此刻他才品过味来。
殿下要他亲眼看看,他杜安道管辖之下的这些人,已经把匠人们盘剥成了什么样子。
杜安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棚外的孙福贵。
孙福贵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两条腿交替着挪了好几回,却哪里都挪不过去。
朱橚边吃边跟匠人们聊了起来。
先问的是家常。
从陈甄的年纪问起。
“甄哥儿今年有八岁了吧?瞧着身板子单薄了些,平日跟着你爹在工坊帮忙?”
陈奉山抢过话头,回道:“这孩子从五岁起便跟着我进坊了,认铁料、辨火色,比同龄的娃子上手快。”
“想不想去学堂念书?”
陈甄抬起头,嘴边粘着饭粒,怯生生地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朱橚,小声道:“想,可匠户的娃子不许去。”
朱橚看着他。
“谁说不许去的?”
陈甄眨了眨眼,回头望向陈奉山。
陈奉山放下筷子,解释道:“匠籍的子弟,按律须承袭父业,入坊学艺。
官学的名额只收民户的子弟,匠户不在册上。
况且皇城内的规矩,非经内使监的批文不得出皇城半步,甄儿打从进了这道门,从没踏出去过。
学堂在城南,便是收他,他也去不了。”
朱橚转向陈甄。
“甄哥儿,你要是能去学堂,最想学什么?”
陈甄想了想,很认真地答道:“我想学算术。
爹镗炮管的时候要算好多数,管壁多厚、钻杆多长、进刀几分,他都是拿炭条在地上画着算的,算错了就得重来。
要是我会算术,就能替爹算,爹就不用蹲在地上画半天了。”
朱橚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你今日说的话。
等匠籍的事办下来,我替你找个好先生,算术、格物、天文,你想学哪样学哪样。
你爹给大明铸炮,你将来给大明算账,父子俩把这套本事传下去,比什么功名都值钱。”
陈甄的眼睛瞪得溜圆,捧着碗愣在那里,半天才蹦出两个字:“真的?”
“本王说的话,什么时候赖过账?”
陈甄扭头看向陈奉山,满脸都写着“爹你听见了吗”
。
陈奉山垂下眼,将剩下的杂粮饭慢慢扒进嘴中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朱橚又挨个问了几个年轻匠人的家境,从几口人问到住在哪条巷子、孩子多大、老人身体如何,问得细碎,却句句落在实处。
匠人们起初还拘束,答话磕磕绊绊的,手脚都不知往哪搁,渐渐便松泛了。
毛广义最先放开了,这人的性子本就藏不住话,见吴王殿下不端架子,说话间便恢复了他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利落劲。
“殿下恕小人直言,您继续问下去,大家倒出来的也只有苦水。
我那大闺女十五了,长得俊,可匠籍只能跟匠籍通婚,良民家的后生再中意也没用。
前年隔壁巷子有个开杂货铺的后生,跟我闺女打小认识,两个娃子情分不浅,可人家是民户,咱是匠籍,隔着这道皇城的墙,便是隔了两辈子的人。
那后生如今娶了别家的姑娘,我闺女知道后在屋中哭了三天,我这个当爹的,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198章996对他们来说是福报(第22页)
朱橚搁下筷子,看了毛广义两眼。
“毛师傅,这笔账我记下了。”
他没有多说,可语气里的分量,毛广义听得出来。
朱橚将话头往下引了过去。
“你们平日里多久能吃上回肉?”
棚下安静了两个呼吸。
陈奉山搁下碗,斟酌着答道:“逢年过节,管事的会拨些猪下水和碎骨头下来。
肉……正经的肉,大约年节才有,也就二两三两的份量。”
朱橚又问:“休沐呢?多久歇上回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