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，我就不送了。”

半截李大手一挥，指了指院角那条大黑狗，

“这狗你也顺便带走，帮我谢谢老五，到时候我给他备份厚礼。

哦对了，”

他又转向张海灼，

“也谢谢姚老板前段时间送的药。

我嫂子……孩子娘这段时间，好受了很多，孕后期身体也没垮，生产也比稳婆预想的顺。”

张海灼客气了两句，没继续和这位明显已经把脑子丢在产房门口的爷搭话。

转身和解九、黑瞎子一道往外走。

到门口时，吴老狗和齐铁嘴又从灌木后面探出头。

“你们两个，”

解九一出门就变了脸，痛心疾地指责，

“真是不仗义！

让我自己一个人陪那死瘸子！

我在天井里大气都不敢出，快把那些植物瞪死了！”

“真不是我们不去陪你。”

齐铁嘴苦着脸讨饶，

“三爷作孽太多，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，如今又娶家嫂，暗破人伦

——这种命格搅在一起，干姐这一胎凶险得很。

我掐指算了，得有个命格方正的人在场压着。

你的命格方正，能压得住；老五命格为‘破’，能解危局。

但我们俩也不好靠得太近，避免添乱。”

“所以二位爷就蹲在门口当盆栽？”

黑瞎子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他还以为这两位是在这儿看热闹呢。

“这不是没办法嘛”

，齐铁嘴讪讪地笑了声，随即又咧开嘴，

“不过这一关总算过了——孩子平安落地，劫数就算解了。

三爷看在干姐的份上，往后也不会再往我们家门口摆死尸了。”

吴老狗摸了摸跟出来的大黑狗的脑袋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

这条狗今天立了大功，回头得加两根肉骨头，不，四根。

听说劫数解了，解九也松了口气，整了整衣襟，转头看向张海灼：

“对了，姚老板和黑爷今日上门是……？”

“我们是来交接生意的。”

张海灼说，

“我们在长沙这边的事料理完了，剩下的事儿就不归我们管了。

过几天就离开。”

她说着，看了看解九有些白的脸色

——方才提心吊胆和三爷喝了两个时辰的茶，又在天井里当了半天雕像，又惊又累，这位九爷的眼下都挂上了青影。

她试探着开口：“要不……我们改天再来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解九推了推眼镜，答得斩钉截铁，“我还撑得住。”

张海灼不置可否。

行吧，你说行就行。

几人去解府，把该对的账目、该过户的契书、该交接的人脉一条条捋清楚。

解九不愧是解九，累成那个样子，脑子还转得灵活，账目一点都不出错。

等全部料理完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两人告辞出门。

刚转过街角——

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
一个乞丐，拖着一柄刀，背上还背着一个人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是黑背老六。

他背上背着的是花楼里那位年纪不小的姑娘，姑娘裹着厚厚的斗篷，脸上还带着病气，却把下巴搁在老六肩窝里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老六一边走一边低声跟背上的人说着什么。

两个人，一条街，一盏将亮未亮的灯笼。

张海灼脚步顿了顿。

————

原来昨天夜里，花楼那边出了事。

楼里的老鸨嫌这姑娘年纪大了，色衰了，接不动客了，留在楼里也是白吃饭，把她连夜卖给了一个过路的贩子。

那贩子专收年纪大的女子，转手卖到南洋去做劳力，一个人头换两块大洋。

人是在天不亮的时候被塞进骡车拉走的。

走的时候，那姑娘连件厚衣裳都没让带。

黑背老六照常去花楼，上门找人时却没找到。

楼里的小伙计支支吾吾，老鸨眼神躲闪，一口咬定“人自己赎身走了”

。

老六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了想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出了门。

然后他背着刀，从城门口一路追了出去。

三十多里官道，他两条腿追骡车。

追上的时候，那贩子正挥着鞭子赶车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车里的人，骂她哭丧着脸晦气。

老六从道旁斜插出来，拦在车前。

“哪来的乞丐拦路——”

贩子也不认识人，跳下来要动手，抡起鞭子就抽

然后——

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。

车里，姑娘被推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