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不言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。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
说亲眼所见?他没去过。
说从书上看来的?什么书?这个时代没有世界地图,没有地理教科书,他没法解释。
“从书上看来的。”
他说,“一本很老的书,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陈文远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又问:“先生教的这些——数学、逻辑、自然,跟科举考的不一样。
先生教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张不言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他愣住了的话:“科举考的是做官的本事,我教的是做人的本事。
做官是暂时的,做人是永久的。
一个人可以不做官,但不能不会做人。”
陈文远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泥地,站了很久。
孩子们不知道生了什么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敢出声。
赵大虎站在旁边,手按在柴刀上,警惕地盯着陈文远。
陈文远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他又鞠了一躬,这一次鞠得更深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“张先生,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想拜您为师。”
张不言愣了一下。
拜师?他一个快递员,教教小孩子认字还行,收秀才当徒弟?他有什么可教的?那点从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里学来的皮毛?但他没有拒绝。
他看着陈文远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真诚,有渴望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急切——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点光,拼命地朝那点光跑,怕跑慢了光就灭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?”
张不言问。
陈文远直起身,指着那些孩子,指着木板上的地图和数字,说:“因为先生教的东西,我在任何书上都找不到。
因为先生说的道理,我从来没有听过。
因为先生让我知道,我读了二十年书,读的都是别人的话,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脑子想过。
我想跟先生学怎么用自己的脑子。”
张不言沉默了很久。
槐树上的枯叶被风吹落,飘在两个人之间,打着旋儿,落在地上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日子——每天送快递,每天被站长骂,每天被客户催,从来没有想过“用自己的脑子”
。
他只是活着,像一台机器一样活着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说着同样的话,做着同样的梦。
来到这里之后,他才开始想问题——怎么活下去,怎么让流民活下去,怎么在这个世界立足。
他的脑子是被逼着转起来的,不是因为他聪明,是因为他不转就会死。
“我不收徒弟。”
张不言说。
陈文远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但我收学生。”
张不言继续说,“你想学,就来听。
听得懂就听,听不懂就问。
问了我也不会,那就一起琢磨。”
陈文远的眼睛又亮了,比刚才更亮。
他第三次鞠躬,这次没有弯腰,而是直接跪了下来,膝盖砸在泥地上,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赵大虎吓了一跳,手从柴刀上移开了,嘴巴张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孩子们也吓了一跳,小虎从凳子上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玻璃珠攥得更紧了。
“先生,”
陈文远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您的学生。
您教什么,我学什么。
您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张不言伸手把他拉起来:“起来,别跪。
在我这里,不兴这个。”
陈文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腼腆,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,既兴奋又紧张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从那天起,陈文远每天下午都来。
他上午在县学教书,下午到流民营听课,风雨无阻。
他比孩子们学得快,问的问题也比孩子们深。
张不言讲数学,他问“为什么负负得正”
;讲逻辑,他问“如果前提错了,结论对不对”
;讲自然,他问“水变成气,气变成水,东西没少没多,是不是就是先生说的‘守恒’”
。
有些问题张不言能回答,有些回答不了——不是不想回答,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不是科学家,不是数学家,不是哲学家,他只是一个送过快递的普通人。
他知道的,都是从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里看来的,从短视频里刷来的,从网文里读来的。
皮毛而已,经不起深究。
但陈文远不在乎。
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