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脸来责问竹筠道:“你敢是笑我推崇外国妇人?我适才原说过的,我这话不免媚外。然而你究竟想想,我这凤妹妹若不是这外国妇人相救,还不是堕入奸人陷阱?生命定且不保。”竹筠见锦文真个生气,忙竭力忍着笑,摇手答道:“我笑小姐说的话,真真不是媚外,还是媚内。小姐你猜这救凤姑娘的外国妇人,她毕竟是谁?”锦文听这话里有因,兀地将粉颈一扭,说道:“我不相信,难道这妇人不是外国人,而是我们中国人不成?”竹筠笑道:“老实告诉小姐罢,这妇人不但是中国人,还是小姐朝夕思念、倾慕不已的舍表妹娉娉。”
阿祥先前听见他们两人在此辩论,已经打断自家的话头,凝神听竹筠讲话。及至竹筠说出娉娉来,也惊喜道:“原来就是金姑娘,怪道那时候有些面善。我因为离着他们太远,又被他们捆缚住,叫我施展不得。金姑娘那番装束,远远看去,便活是一个外国女人模样。凤姑娘经她救得去,自然万无一失了。俞先生既知道这人是金姑娘,凤姑娘以后的事迹,俞先生想也是会知道的。凤姑娘近来不知还在武昌,还在苏州?乞先生详细告我,让我放心。”
锦文忽然听见竹筠说出这外国妇人便是金娉娉,这一种快乐,真是再没有形容,不由得眉飞色舞,笑着说道。“好呀!我适才这一番颂赞的话,除得我这娉娉妹妹,谁还可以称当得起?我这妹妹的为人,莫说是遇着自家凤妹妹遇难,她自然要慷慨相救;便是寻常的女子被奸人掳劫,既已落在她眼里,她也决不肯视同陌路。她的侠骨婆心,是她的天然情性。”说到此处,又皱了皱眉头,望着阿祥说道:“她既然救了凤妹妹,你是同凤妹妹在一处遇难的,何以独不将你一齐搭救出来?这其中定还有别的情节。”
阿祥叹息道:“小姐你不知道,那时候我同凤姑娘离得甚远,那些奸奴原想先将凤姑娘骗得上船,然后要将我悄悄地抛掷江中。金姑娘上前施救的当儿,其时人声嘈杂,一时间沿江行路的人,都一拥上前围着一个大圈儿,将金姑娘同凤姑娘等人拥在中间。我身边的奸奴,远远瞧见势头不好,哪里还敢上前。我见凤姑娘已经遇救,心里已欢喜不过,几乎忘却自己也在难中,只咧着嘴在那里大笑,也不知道喊救。只怪我自家不好,也怨不得别人。金姑娘她只知道凤姑娘一人,哪里会猜得出另外还有一个冯阿祥呢?遥想凤姑娘过后,再将我告诉她,哪里还来得及呢?”俞竹筠听见这话,益发在旁边点首不住。锦文笑道:“哦!这就是了,我说怎么娉妹妹不赶来救你呢。然而今日你到这日本,想定是那些奸奴将你挈带得来了。他们带你到日本,又有何种用意?你何以又一病不起?不是侥幸雪夜遇见俞先生,怕你不葬身异域呢。”
阿祥不禁泪流满面,哽咽说道:“我为凤姑娘而死,原自死而无恨。当时那些奸奴陡遇此变,又见那刁姓老妇同那个姓萧的,一齐被金姑娘交给巡捕,他们也就大家逃遁。唯有前夜被俞先生第二起打死的那个刘国强,再险毒不过,其时早将我藏过一旁。约莫去江边有里远近,山深林密,人迹不到的所在,同他一个朋友商议。这朋友就是第一次中了俞先生手枪的,他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听得刘国强喊他叫作焦五。他们思量便将我置于死地,也没有益处,便拿话恐吓我,如听他们调度,可以饶我一死,要带我到广东贩卖猪仔的地方,将我变换出钱来,偿他们损失。我其时见凤姑娘不死,我便愿意求生,满口答应。我也有我的主意:一俟遇到人烟稠密之所,我便喊叫起来,叫他们死活不能逃脱我手,以雪仇恨。他们不知道我的用意,只将我当作一个无知无识雏童看待,当夜便搭了下水轮船,径赴上海。讵料上船之后,我既有心防着他们,他们也有心防着我,将我锁闭在一个房舱里,饮食溲便,都不容我出舱门一步。其时我想了想:‘在船上时候,你们不容我施展,抵了上海码头,无论到什么地方,断没有个不换船的道理,难道也不容我出舱门吗?’计算已定,我也不露一毫声色。他们见我可欺,遂缓缓地将要卖我的话告诉我,反求我不要倔强。又说卖到英国或是美国,一般可以发迹。又拿海外华侨兴家立业的话,说给我听。我便装出欢喜模样,千依百顺。咳,也是天不可怜我,约莫才要到镇江,我忽然在船上病了。这病的势头异常凶猛,多因在名利栈房外面施救凤琴姑娘的时候,担惊受怕,又接连几夜不曾睡觉,加着同那些奸奴性命相扑,内伤外感,一起发作,几次昏聩不省人事。路途之间,既不曾就医,又不曾服药,自此以后,老实便听他们两个奸奴摆弄。及致到了上海,据云本拟换船径赴广东,那里晓得九江已有公文传布下来,捉拿该匪。刘国强知道此案已闹大了,既有公文到上海,定然也有公文到广东,此时遂不敢向广东进发。一个转念,思量等我病好了,先到日本,再做计较。谁知我的病一直没有起色。依刘国强那厮,早已想杀我灭迹。还是那个焦五舍不得白送了我的性命,思量终须将我卖出钱来,偿他们损失。只是我外感虽除,一时间元气未能平复,刘国强更忍耐不住,所以前夜同焦五斟酌,要致我于死。我迭经险难,瘦骨支离,原想一瞑谢世,更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