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衣
谢云瑶张了张嘴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飞快地调整过来,用力点了点头:“当然了姑姑!我对您的心意您还不清楚吗?”
孟雁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,使劲点着的杏眸,忽然觉得很乏。
宫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算盘,这没什么可指摘的,她自己也有。
可谢云瑶这份殷勤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单薄了,像一层糊在纸窗上的薄绢,风一吹就透。
“小主,”孟雁离把声音放轻了些,像在说一句没什么要紧的话,“算计有时候是保命的本事,可若心思全用在算计上,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。宫里日子长,真心比机巧走得远。您还年轻,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。”
谢云瑶听懂了。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,嘴角却仍弯着那个恭顺的笑,点了点头:“姑姑说的是,我都记着了。”
可她眼底的光没有变。孟雁离看得分明——
那层恭顺底下,藏着的还是那份急切。
她轻轻叹了一声,没有再说下去。说再多也无用,有些弯要自己绕过了才明白。
“小主回去吧,我待会儿还有事。”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,“天冷了,回去添件衣裳。”
谢云瑶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出了院门之后,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阖上的门,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被揉皱的帕子,抿了抿嘴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的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一定会成为皇帝的妃子,到时候孟雁离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。
孟雁离收拾了案头的档子,带着彩秋往尚衣局去。
刚进尚衣局的门便见小安子候在里头,手里捧着拂尘,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孟姑姑,陛下那边吩咐了,说是秋猎在即,要赶制一身骑射的秋衣,还请您亲自过去量体裁衣。”
孟雁离正在看架子上新挂出来的几件冬袄,闻手上顿了顿。
她把一件石青色缎面的袄子翻了个面查看领口的针脚,头也没抬:“陛下身边自有尚衣局的掌事女官伺候,她们量了裁了送来我过目便是。”
小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硬撑着续上:“姑姑,陛下特意吩咐了要您去。您也知道,陛下的脾气,旁人量了他不放心,回头又要叫姑姑返工,倒更折腾。”
孟雁离把那件石青袄子的领口正了正,终于抬眸看了小安子一眼。她看着面前这张堆满了笑却笑得一脸为难的圆脸,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小安子是个本分人,不过在中间传话罢了,真正的意思是那个人想让她去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——还在卫所的那个秋天。
那时祁元恒才刚过了十岁,宫里忽然传了消息说先帝要去围场秋猎,所有年幼的皇子都随行伴驾。
祁元恒不在随行的名单上,他蹲在卫所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飞鸟,画完了又拿鞋底抹掉,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,可她看懂了。
后来她带他偷溜出了卫所,乔装成随行杂役混进了围场。那回他们躲在猎场外围的灌木丛里,祁元恒扒开叶子看远处先帝策马的身影,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。
也是那一次意外。
先帝的箭偏离了靶心射向旁边的草丛,祁元恒在灌木丛里被惊得猛地起身,一支流箭破空而来。
孟雁离扑上去挡在他身前,箭镞擦过她的肩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洇透了半边袖子。
孟雁离扑上去挡在他身前,箭镞擦过她的肩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洇透了半边袖子。
先帝的队伍被惊动了,侍卫将他们从灌木丛里揪出来。
先帝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了祁元恒一眼,那一眼里竟闪过了什么——那老头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,嘴里喃喃说了句倒有几分像皇后年轻时候的模样。
就是这一句话,让祁元恒从卫所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被拎了出来,被塞进魏贵妃的宫院成了养子。
也是这一句话,让惠太子从此把他钉在了眼睛里。
孟雁离记得那之后没多久,魏贵妃便小产了,宫中传是遭人暗害。
没了亲子的贵妃领了年幼的祁元恒当养子,说是宫里添个孩子热闹些。
那年她十二岁,比祁元恒大了七岁,从魏贵妃宫中见到他的时候,他缩在廊柱后面,瘦得像根竹竿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跟她在围场灌木丛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“姑姑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