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相见
孟雁离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女子。
那件袄子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银线暗纹,衬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,腰间收得恰到好处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穿那身青灰色宫装时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她有些恍惚地抬起手摸了摸领口那圈银线,指腹下绣纹细腻微凸,像一朵一朵极小极小的花。
“好看吧?”魏诗晴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,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,“姑姑您平时总穿那些灰扑扑的宫装,把您的气色都压没了。您本来就好看,稍微一打扮便是美人儿,往后别总把自己裹在那几件旧衣裳里头了。”
孟雁离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那年还在魏贵妃宫中的时候,她也不过十四五岁,魏贵妃曾拉着她换过一件桃粉色的春衫,说小姑娘家家就要穿鲜亮些。
那时候她对着镜子也这般恍惚过,觉得镜中那个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后来魏贵妃死了,她就再也没穿过那样鲜亮的衣裳了。
“走吧,咱们去胭脂铺。”魏诗晴已经把新买的衣裳叠好包了起来,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,“我还想挑两盒口脂呢,宫里那些颜色都太素了,我想要那种带一点点金粉的,冬日里用最好了。”
胭脂铺子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,嘴甜得很,“姑娘”“娘子”地叫着,把各色口脂香粉摆了一柜台让她们挑。
魏诗晴蹲在柜台前面一样一样地打开闻,时不时回头问孟雁离颜色好不好。
孟雁离站在旁边替她拿着包好的东西,看着她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兴致勃勃的样子,嘴角一直微微弯着。
最后魏诗晴挑了三盒口脂、两盒香粉、一小罐桂花头油,还硬往孟雁离手里塞了一盒淡粉色的口脂。
“这个颜色润得很,姑姑您留着用。宫里的胭脂膏子太干了,冬日一吹风嘴唇便起皮,这个润多了。”
孟雁离接过来,打开了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,是极淡的玫瑰香,清甜不腻。她把盖子合上,低低地说了一声“多谢”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等两人从胭脂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,魏诗晴捂着肚子说饿了,便拽着孟雁离折回了归雁楼。
这回掌柜亲自引她们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,比方才那间更大些,推开窗便能看见长街尽头那一片暖橘色的夕光铺在青瓦屋顶上。
魏诗晴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,又把菜单子递到孟雁离面前让她添,孟雁离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名直摇头:“太多了,吃不完的。”
“吃不完便让掌柜打包送到后巷去给那些乞丐,归雁楼一直有这样的规矩。”
魏诗晴把菜单子抽回来递给跑堂伙计,冲孟雁离眨了眨眼。
“姑姑放心,不会浪费的。”
菜一道一道端上来,松鼠鳜鱼、桂花糯米藕、酱爆鸭丝、蟹粉豆腐,满满当当摆了半桌子。
魏诗晴吃得开怀,腮帮子鼓鼓的,边吃边给孟雁离夹菜:“姑姑您尝尝这个藕,糯得很!”
孟雁离被她劝着也吃了不少,比平日在宫里用膳时多添了小半碗饭,连腹中常年积着的那层寒凉都好像被暖意驱散了些。
两人吃饱之后掌柜亲自端了一只红木雕花的签盒上来,盒盖半开,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十几根竹签,签尾系着细红绳。
“两位姑娘好运气,在咱们归雁楼雅间用膳满一百两便可抽一次签。签筒里有一根红头签,抽中了便赠一支上好的玉笛,小店这支玉笛挂了三年了还没人抽走,姑娘们试试手气?”
魏诗晴眼睛一亮,推了推孟雁离的胳膊:“姑姑您抽!我手气差,小时候抓阄从来抓不到好的,还是您来。”
孟雁离被她推得没法,伸手进签筒随意拈了一根。签尾的红绳在她指间晃了晃,竹签翻过来,露出一截艳红的签头。
掌柜的眼睛亮了,连连拱手:“姑娘好手气!三年了,这根红头签头一回被抽走!”他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长条形的锦盒,打开盖子,里面躺着一支通体青白,温润如凝脂的玉笛,笛身细长莹透,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。
魏诗晴“哇”了一声凑过去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笛身:“这可真是好东西,姑姑您运气也太好了。”她把锦盒往孟雁离面前一推,“归雁楼的规矩是谁抽中就是谁的,姑姑您收着。”
孟雁离低头看着那只锦盒里的玉笛,轻轻摇了摇头:“菜是小主点的,银钱是小主付的,我不过是替你抽了根签罢了。这玉笛该归你。”
“哎呀我说了谁抽中便是谁的!”魏诗晴急了,又要把盒子推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