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拉着他的手,将他从地上牵起来。
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,隔了一会儿,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。
他目不能视,却不知为何,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,另一只是谢堑。
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,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,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,他缓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那是筷子。
手里拿着筷子,自然是要吃饭。
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,放了一碗面。
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,却能觉得饥肠辘辘,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,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。
半道却忽然又停下,他在黑暗中问道:“谢翎呢?”
没有人理他。
“谢翎呢,”秦嵬问,“还有磨盘跟饭桶,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。”
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,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。
秦嵬叹了口气儿,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不吃了,方姨,谢叔,”秦嵬说,“我还有事没做完,等做完的那天,我再来陪你们吃。”他又笑了笑,“我还想吃饺子呢。”
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,筷子和碗都消失了。
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。
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,逼得人发疯。
一只手又牵住了他。
一只小手,有些凉,但攥得很紧。
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,他的那些愤怒不甘,那些恨和怨怼,都沉下去。
那手抓着他晃了晃,像年少时一样,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,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。
秦嵬吓了一跳,那手又抽走了。
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,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,他一动也不敢动,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。
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。
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,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,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。
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,依旧有些发凉,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。
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,颧骨,鼻梁,逗留在他的嘴唇,拇指擦过下唇,摸他的犬齿。
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,指尖划过下巴,喉结,胸膛,手臂,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,强迫他撑开五指,挤进他的指缝,凶狠无比地握住。
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,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。
他已分辨出这是谁。
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。
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。
那手拽着秦嵬,狠狠一拉,秦嵬向前栽倒,猛地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,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,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,车内只点了一盏灯,因此格外昏黄。
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,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。
秦嵬侧过头去,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,一手握着他的手,一手撑着脸,无声无息地看着他。
“少爷,”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,嘶哑道,“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?”
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,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,有些莫名的急促,但很快稳定下来。
再开口时,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:“难道不是?”
“我的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,对他晃了晃,才又放下去。
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:“我是少爷的玩具,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,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,就另说道:“你既然醒了,就起来将药喝了,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,喝的是退热的,你还在烧。”
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,仍能觉得麻,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。
他并未立即起身,只侧过头,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:“出了何事?”
沈云屏一顿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感觉不对,”秦嵬道,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,掌心都是破口,愣了愣,随即强撑着坐起身,“手怎么了?”
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,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,急忙俯身过来,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。
他靠近了,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。
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,浓眉登时皱起。
这少爷本就长得白,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,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,整张脸惨白疲倦,唯有一双眼发亮,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。
“少爷,”秦嵬声音还很虚弱,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,“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,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,究竟怎么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