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官要的,不是你们下跪。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本官要的,是你们站起来。”
他抬手,指向四周,指向县城低矮的屋檐,指向远处连绵的荒山。
“这南溪县,穷,破,鸟不拉屎。”
他说,“但这是咱们的家。”
“今天,本官给大家粮食,布匹,是想告诉大伙儿。”
陆怀瑾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仰着的脸,“从今天起,咱们不用再怕饿肚子,不用再怕穿不暖衣裳。”
“本官想跟大伙儿一起,用咱们自己的手,把这穷山沟,变成吃得饱、穿得暖、没人敢欺负的好地方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却又带着一股砸进人心的力量:“你们,愿不愿意跟本官一起,干?”
广场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,李老四第一个吼了出来:“愿意!
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!
大人指哪儿,俺打哪儿!”
“愿意!”
“跟着大人干!”
“大人说咋办,俺们就咋办!”
吼声一浪高过一浪,最后几乎要掀翻广场上空那片天。
陆怀瑾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些挥舞着拳头、眼冒精光的百姓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民心,他拿到了。
最硬的那块基石,已经夯实。
分持续到日头西斜,最后一袋粮食分完,广场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粮食布匹,脸上带着久违的、实实在在的笑容,互相搀扶着,低声议论着,朝各自的家走去。
木台拆了,桌子抬走了,账房先生们捧着账册回衙门核算。
民兵们列队,唱着那古怪的歌,回校场继续操练。
广场上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,还有远处几个探头探脑、不敢靠近的富绅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石板地上。
云浅浅走上前,从袖子里掏出手帕,轻轻擦了擦陆怀瑾额角的汗。
“累了?”
她问。
陆怀瑾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:“不累。”
他转身,望向衙门方向,那里,典史小张正抱着厚厚的户籍册和账本,战战兢兢地站在台阶下等。
“粮仓清点了?”
陆怀瑾问。
“清点了。”
云浅浅低声道,“库里只剩不到十石陈粮,银子……也只剩百来两。
刚才王县丞又来闹了一场,说这么个搞法,不出半月,县衙就得喝西北风。”
陆怀瑾嗤笑一声,没接话。
他松开云浅浅的手,朝典史小张走去。
小张见他过来,腿又软了,差点把账本掉地上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户籍册、田亩册、商铺册,今晚整理出来,送到本官书房。”
陆怀瑾打断他,“另外,把全县的匠户名册也找出来,木匠、铁匠、石匠、瓦匠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小张愣了愣:“匠户?大人要这些做什么?”
陆怀瑾没回答,只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却让小张脊背一凉,连忙低头:“是是是,下官这就去办!”
小张抱着账本跑了,像后面有鬼追。
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,看着小张跑远的背影,轻声道:“夫君,咱们的银子,撑不了多久了。
云家商行那边能调些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陆怀瑾“嗯”
了一声,转身望向西边。
夕阳正沉,把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,映着南溪县低矮的城墙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峦。
“浅浅,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你说,这南溪县,像不像一块刚开垦出来的荒地?”
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想了想:“像。”
“荒地最需要什么?”
陆怀瑾问。
云浅浅沉默了一下:“种子。”
陆怀瑾笑了,转头看她,夕阳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一点灼热的光。
“对。”
他说,“种子。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那片沉入暮色的山峦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地落在云浅浅耳中。
“明天,”
他说,“该下种了。”

